“他就住在这儿，只要不算太晚，有客人便出来做馄饨，”李扶歌顿了顿，又说道，“老人家做馄饨做了一辈子，老食客都走了，位置又偏僻，眼下，甚少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亲人吗？”卫十六试探着问道。李扶歌听着那个“也”字，沉默了良久。是啊，在场这三人，有谁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呢？她缓缓开口道：“他的孙子四年前随宸玉将军出征，一年后就战死了。其他的亲人，也不在了。”李家善待军中之人，士兵战死，自然会善待其家属，只这老人不要金银，连帮他换个好些的店面的也不肯，只愿守着这一方老摊子度日，已是对这里有感情了。
卫十六不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决心。
素昧平生，与她相识甚至还不足半个时辰，可她就像父亲家书中描绘的宸玉将军那样，总是莫名的让人信服。
既然已经走投无路，除了信服，他也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偷剑也好，决定去燕北也罢，这条路上，他不是一直在赌吗？
“我不是怨恨李家军和宸宇将军，想要盗剑也不是为了换盘缠……”他方才还理直气壮，此刻却声若蚊蝇，“我只是说气话而已。”
卫十六豁然抬头，“即便没有宸玉将军，我爹也会去投军。我想要天下再无离别之苦，不该自怨自艾，而是为四海升平尽效己心tຊ。”
他不知李扶歌该作何反应，也许会嘲笑，也许会不解，但只见她沉默了良久，再抬眼时已不见那副轻松调侃的神色了，“你都不知我要去哪，便想和我一起走，就不怕我把你卖掉吗？”
看她正色的模样，卫十六心中紧绷的弦，竟渐渐放松下来。
他垂了垂眼，仍坚定道：“你是李家军的人，我信你。”
李扶歌笑起来：“现在怎么信了？”
卫十六嘟囔半天，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立志收回十六城，又仗义疏财，这像是李家军中人才会做的事情，也只有李家军中，才会有这样的女子吧。
若此刻李宸玉就在自己眼前，大概也会如此。
“我既是李家军的人，便与反贼有干系，你不怕被牵连？”李扶歌从容道。
“李宸玉……不是反贼。”
他从未见过宸玉将军，崇拜也好，怨恨也罢，赌气说她害死了父亲也好，想偷她的剑卖钱从军也罢，不论李宸玉是怎样的人，也不论自己是怎样看待她，她的功绩与品格，皆是无从质疑的。
父亲，曾无数次这样告诉他。
不仅仅是父亲。李家军中任何一个士兵皆是如此。凭三言两语便受人蒙蔽的，只是那些从未接触过她的人罢了。
卫十六沉声道：“我爹说过，就算皇帝自己造自己的反，宸玉将军也不会谋反的。”
这老垂柳下，与李府仅有一墙之隔。澄澈的月光倾泻下来，照彻了墙外白茫茫的雪地，和杂乱交错的脚步。
李扶歌只是一笑，却沉默了良久。她转过身去，扬起的碎发如淡墨游丝在月光中摇曳，脚下的影子，不由分说地追随着她的脚步。
卫十六以为她要就此离开，连忙上前一步，想继续挽留，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李扶歌摆手道：“肚子饿了吗？饿了就跟上来。”
卫十六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一路小跑着跟上去，喋喋不休地问道：“李拂衣，你愿意带上我了？你同意我和你一起走了是不是？”
李扶歌一边走着，一边悠悠道：“只要你不后悔即可。”
定京的夜渐渐深了，京城再无绚烂的灯火，街上静得只有月光，两人一前一后在长兴街上踱着步，踩雪的声音似乎都在回荡。
“李拂衣，我们要去哪儿？眼下京城已经没有还开着的餐馆了吧……”
“谁告诉你要去餐馆吃东西。”李扶歌轻笑。
卫十六心中惴惴不安，但仍随着李扶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在前面带路，转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正在卫十六怀疑自己真的要被卖掉时，小巷里隐约的暖黄灯光，忽然映入了眼中。
“老伯，要收摊了吗？”李扶歌高声问道。
那是个街边的馄饨摊，不论是桌椅板凳，还是遮风避雨的布棚，都已经老到破旧不堪，烛灯的灯罩黏上了一层灰尘，在夜色中闪烁着暗淡的光。
白须白发的老爷子拄着拐杖从小屋内走出来，看起来已到了耄耋之年，他笑起来堆了满脸的皱纹，露出口中几颗零星的牙齿。
“二位，吃馄饨吗？”老爷爷沙哑的声音传来。
李扶歌在一张离街远的桌前坐了，笑道：“老伯，来两碗馄饨。”
或许是老人耳背，她说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夜晚，似乎不再静谧了。
卫十六在李扶歌对面坐了，仍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馄饨摊，问道：“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个点儿还没收摊？”
“他就住在这儿，只要不算太晚，有客人便出来做馄饨，”李扶歌顿了顿，又说道，“老人家做馄饨做了一辈子，老食客都走了，位置又偏僻，眼下，甚少有人知道。”
“他……也没有亲人吗？”卫十六试探着问道。
李扶歌听着那个“也”字，沉默了良久。
是啊，在场这三人，有谁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呢？
她缓缓开口道：“他的孙子四年前随宸玉将军出征，一年后就战死了。其他的亲人，也不在了。”
李家善待军中之人，士兵战死，自然会善待其家属，只这老人不要金银，连帮他换个好些的店面的也不肯，只愿守着这一方老摊子度日，已是对这里有感情了。
老人家挣来微薄的收入，除了用于包馄饨的食材，便是买炭火与烛灯。小摊年复一年地开到深夜，来者不拒，无一例外。
卫十六的心情明显沉重起来，“李家军中的人，你可都还记得？”
“尽量在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认全……”李扶歌平静地道。
李家军人数众多，战场上刀光剑影，她识人的速度可远远赶不上人死去的速度。
卫十六的眸光黯淡下来，似乎又想起家人往事，李扶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察觉到了那些心绪，便问道：“你父亲叫什么？”
卫十六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着光，“卫江。他叫卫江。”
“你认得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卫江，”李扶歌喃喃着这个名字，思忖了良久，而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认得。”
卫十六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李扶歌垂了垂眼，淡淡笑道：“即便我不记得，也会有人记得的。仅凭一个将军守不住边疆的国土，沙场上为国捐躯的战士们，更值得让人们缅怀。”
他一顿，微微抬起了头，看向李扶歌。
世人皆知宸玉将军功勋赫赫、风光无限，不知战场上埋骨他乡的无名小卒。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却没有想到，竟还有人留意那万具枯骨。
卫十六眼眶有些湿润，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馄饨来喽。”
老爷子端着馄饨走来，卫十六见状，连忙上去，稳稳地接了过来，又看着老人道了声谢。
李扶歌面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盛馄饨的，是两只缺了口的陶碗，热汤上漂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葱碎姜丝，鲜香饱满的馄饨占了满碗，透净的面皮上，浮过几粒芝麻，香鲜味美，热气腾腾。
卫十六也不知饿了多久，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馄饨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李扶歌笑道：“一碗够吗？”
“够了，够了……”卫十六说得含糊不清，李扶歌却分明地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笑了笑，望向面前的美食。上次吃这里的馄饨，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了。
老人的孙子，参军时和卫十六差不多大，她明明记得，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吵着要风车要糖葫芦的小孩儿，转眼之间，却已成了燕北的无定骨。
让这世间少些生离死别的痛心之时，也是她想要彻底击退北齐的理由之一。
“你若真的下定决心跟我走，明日辰时，在城门附近等着我。”李扶歌嘱咐道。
“明日就走？”卫十六有些许的惊讶，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他又问道，“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哪？”
李扶歌顿了顿，而后淡淡道：“我要去衡阳投军。”
卫十六一愣，“既然也是投军，为何不去燕北？”
李扶歌盯着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当下的燕北并无明主，李家军也元气大伤，局势难以逆转，去燕北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她看着卫十六似懂非懂的模样，又是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燕北，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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