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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妥协

  陆萍芝这次没有死成。

  死鬼刘朗生也不会带她去的,这个家还要靠陆萍芝撑下去。

  亲友们分成两摊,一摊做刘巧英的工作,一摊劝解陆萍芝。

  在母亲陆萍芝看来,高考重于孝亲,刘家第一等大事是让刘巧英安心考完大学,让刘巧英能够拿上她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彻底地脱胎换骨,从此走上与她的父母亲、与刘家的祖祖辈辈不一样的别样的人生路,不再留在农村土里刨食,靠天吃饭。拿到了国家户口,就是捧上了金饭碗,就是天天吃商品粮,就是月月拿大工资。生活在1978年的陆萍芝,与那个时候的千千万万个农村父母一样,不惜咬牙肩着黑暗的闸门,无论自己、无论家庭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都要坚定地放子女去奔向那光明的前途的。

  陆萍芝没有让刘巧英从高考考场回来为父亲送终,在那个时候,换上别家的农村父母也会这么做的,这种残忍的爱,刘家的亲友最终都是能够理解了的,都是能够体谅的。

  即使是刘巧英自己,也是理解母亲这样做实在是逼不得已,都是为了她的前程,母亲承受的伤痛一点不会比她自己轻。

  但刘巧英心理上的死结是不容易解开的。

  不管别人家的情况怎么样,反正她刘巧英只有刘朗生这个唯一的父亲。

  刘朗生英年早逝,而且是死于非命,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要说还又没有让刘巧英回来瞻仰父亲遗容,为父亲送最后一程,就是当初把她从高考考场带回家,让她呼天抢地哭个够,刘巧英的这一辈子也未必能轻易走出这个阴影。

  毕竟这个才20岁的农村姑娘,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父亲尽一丁点儿孝道,而这个父亲又是为她、为这个家吃尽了千辛万苦,这个父亲,还没有过上过一天像样的好日子。

  刘巧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没有遵母亲陆萍芝之命,去叫哥哥刘胜龙回来一起带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去刘朗生坟上烧纸告慰父亲,就是因为她已经拿定主意,她要用自己的这份大学录取通知书,在本应派由出嫁女儿而因为她还没有出嫁只能让堂姐姐们为父亲六七换饭之际,也把父亲的泥饭碗换成铁饭碗,来为父亲换得那个世界的一个国家户口,来报答父亲刘朗生的养育之恩。

  陆萍芝没有料到,女儿刘巧英会把自己多少年苦苦追求的跳龙门、脱苦海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付之一炬。

  刘胜龙同样没有想到,妹妹刘巧英当初那句“还有什么意义”的反问,不是表达对语文不及格的不满,而是抒发对父亲陈尸在家、自己却还考着大学的大不孝的怨恨。

  刘胜龙第一次打了妹妹刘巧英。

  陆萍芝第一次打了女儿刘巧英。

  而这两个第一次打,下手又都是那样的狠,那样的重。

  这样的重打,这样的狠打,也打不尽他们深深的绝望。

  刘巧英焚化掉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让刘家再一次塌了天。

  刘巧英焚化掉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对陆萍芝打击的致命性与刘朗生突如其来的亡故一样巨大而深远。

  如果没有众亲友拼着性命的拉解调和,刘巧英少不了皮开肉绽,陆萍芝少不了头破血流,刘家甚至再一次闹出人命都是有可能的。

  这次能够让陆萍芝死不成的,只能靠刘巧英,如果刘巧英没有实质性让步,如果刘巧英不能让陆萍芝还能依稀看到未来微薄的光亮,即使在所有亲友的劝解之下,刘家人暂时情绪平稳下来,让大家顺利吃了中午酒席解散,刘家的悲剧也还是随时都能够发生的。

  亲友乡邻们的劝慰多少起了些作用。

  刘巧英不再坚持以不读大学来向亡故的父亲赎罪。

  尽管刘巧英和她的哥哥刘胜龙一样,内心里知道,现实并不会如同亲友乡邻们想的那样简单轻松,但刘巧英还是在刘胜龙的一再哀求之下,顺从了亲友乡邻们的天真的指点。

  有些自以为见过世面又对包括大学在内的各级衙门深信不疑的亲友乡邻指点刘巧英和刘胜龙,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确是刘巧英去大学报到注册的凭证,但没有了这个凭证未必就不能报名注册。南通师范专科学校应该有录取存根,县招办、市招办、省招办也应该都有刘巧英被大学录取的记载。只要刘巧英还肯上这个大学,办法应该总是有的。

  刘胜龙答应陆萍芝,他会竭尽全力去为妹妹、为母亲、为刘家跑通这条路。

  刘巧英答应陆萍芝,只要南通师范专科学校还能让她报名注册,她就去把这个国家户口读回来。

  更有亲友宽慰陆萍芝,即使刘巧英因为焚化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今年读不了大学,也未必就一定是坏事,坏事甚至也还能变成好事。刘巧英今年也不过就考了个专科学校,录取的还又不是刘巧英梦想的专业,再苦上一年,复读重考,说不定还能考个本科大学,起码能考个理想的专业。

  尽管刘巧英和刘胜龙都知道,来年重考是可能的,但考本科是断断不可能的,只占录取总数百分之三的本科指标绝对不是开门办学读高中的刘巧英们这些农村考生可以奢望的,能够让刘巧英这些农村考生考中专、考大专换成户口也能吃上商品粮,就已经是老天爷大大的开眼了。

  刘巧英也答应了母亲陆萍芝,如果今年读不了大学,明年再报考。但刘巧英坚持,她不去复读班,也不会再回母校三角圩中学插班听课。她要回到保卫大队农科队,边做大寨工边复习迎考。

  父亲不在了,已经自立门户的哥哥刘胜龙还要读完大学,嫂子金银秀做着赤脚医生供哥哥刘胜龙读书,还要忙她自家的自留地,妹妹刘巧凤、刘巧兰的学业更不能中断、不能荒废。刘巧英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独自为一家子既要去生产队的大田里流汗,又要回自家的小地里流泪,她毕竟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再不为母亲分担,实在就枉为人女了。刘巧英要和母亲陆萍芝一起,继续把这个家撑起来。

  陆萍芝当然不忍心刘巧英因为家庭误了高考、误了前程,最终像她一样被困死在这庄稼地里,但最终还是被子女们、被所有的亲友乡邻们

  逼得接受了刘巧英的这份孝心。陆萍芝的条件是刘巧英永不放弃,哪怕考到哥哥刘胜龙大学毕业,哪怕不嫁人,哪怕考到头发发了白,都要把这该死的农村户口考换了,都要吃上商品粮,都要捧上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陆萍芝明白,必须从长计议,如果再让刘巧英也背负起对她这个母亲的负罪感,刘巧英一定会崩溃的。

  刘巧英与陆萍芝这对可怜的农村母女,终于达成了暂时的妥协。

  “大家快坐桌子,都把大家的中饭耽误了。”

  陆萍芝强打起精神,忙着招呼开席。

  大汗淋漓的亲友乡邻们一边驱赶着嗡嗡作响的苍蝇,一边找适合的位子坐下来。

  闷热的盛夏里,刘朗生的六七斋饭,就要在觥筹交错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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